王虹:慢一点没关系,有热爱终能抵达

7月23日,35岁的中国数学家王虹成为历史上首位中国籍、世界第三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女性数学家。纷至沓来的荣誉与关注,并未打乱她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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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奖挺好的。”王虹缓缓说道,对于刚刚斩获的菲尔兹奖——国际数学界至高荣誉,她略带自嘲地笑道,“但是题该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
没有天才神话,不受喧嚣影响
2025年2月,王虹就已“轰动全球”——她与合作者以127页的论文,宣告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瞬时引爆国内外学界与社交平台。今年菲尔兹奖名单提前泄露到最终公布,再度将王虹的网络热度推向高潮。
流量裹挟之下,自媒体不断造神,将王虹时而塑造为年少成名的神童,时而定义为厚积薄发的大器晚成者。面对种种热议,她在受访时说:“网上编了许多不属实的故事,但对我的生活没什么影响。”2025年,任职于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王虹到访北京大学期间,校方替她婉拒了许多来访邀约,清理了一批冒用其身份的自媒体账号。本次获奖后,不少自媒体又刻意为她编造“被压抑的天才”人设,散播她是因遭受国内冷遇才无奈出走,使得北京大学不得不出来辟谣。喧嚣不绝于耳,王虹的生活却始终如一:埋首钻研数学难题,奔赴各地参与学术会议,与同行交流前沿研究。
1991年,王虹出生于广西桂林,父亲是一名数学教师。儿时接触数学教材,课本里“想一想”板块的思考题,是她与数学结缘的起点。“好玩、有意思”,是她对数学最初的感受。回望成长之路,她始终对父母心怀感恩:“他们给了我很大的自由,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父亲曾有岗位调动的机会,却为兼顾家庭、守护女儿成长婉言谢绝,为她辟出一方净土,全力支持她奔赴心之所向。
16岁那年,王虹考入北京大学。中学时代的她,从未拥有耀眼的成绩单,算不上大众眼中的“神童”。她曾参加高中数学联赛,仅取得省级普通奖项。在数学课外班学习,她不以成绩为目标,仅凭兴趣做题,做完题目又常常忘记核对答案。高三毕业前夕,语文老师布置自由命题作文,用于集册留念,她提交的作文是《数学之美》。
考入北大,是王虹人生的第一个重要转折点。当年北大数学系在广西仅招录1人,王虹最初被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录取。自入学第一天起,她便为转系做准备。“将来做数学,这一点我非常肯定。”她还有个充满“野心”的想法,“说不定哪天,我就能证明一个定理。”
北大转系门槛极高,要求本专业成绩与转系考试排名双靠前,每年成功转系的学生寥寥无几。为达成目标,王虹同时修习两个专业的课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教室自习。
经过不懈努力,王虹在大二成功转入数学系。可真正走近“挚爱”,褪去浪漫想象,现实难题接踵而至。她真切体会到,高等数学不止有趣,还非常难。“如何系统地学习数学,是一个关键问题,我花了很长时间摸索。”

王虹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撰写论文(图片来源/ Quanta Magazine)
短暂转向别处,愈发钟情数学
除了与数学较劲,王虹也慢慢融入“数学家云集”的学术环境。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向来“神仙打架”,教授们大名鼎鼎、同学中不乏奥数金牌得主,此次同获菲尔兹奖的邓煜,便是她的同级同窗。本科阶段,王虹在一众天才学子中几乎是个“小透明”。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教授田刚受访时曾坦言:“她不是竞赛生,在班上的表现也不是最亮眼的,但凭着对分析学的热爱与多年努力,最终取得突破。”
浓厚的学习氛围深深影响着王虹,同学们自发组建学术讨论班,她积极参与。在她看来,“同学们都很厉害,非常有数学品位。” 身处一众天赋出众的同辈之中,本科阶段的王虹也曾陷入自我怀疑。她笑着说道:“数学家至少能做出题吧。” 这份对自我的不确定,让她的数学之路并非一路坦荡,热爱之余,时常夹杂犹豫与徘徊。在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攻读硕士期间,她一度萌生过转行的想法。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选课自由、学术多元,王虹对建筑与绘画亦有浓厚兴趣,她主动选修建筑课程,学期结束后还在一家建筑师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这段经历,让她彻底厘清内心所向:要把创造力最充沛的年华交付数学,倘若实在走不通,再另作打算。
即便远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王虹依旧时常扪心自问,是否具备独立科研能力。所幸,她遇上了温柔包容的导师拉里·古斯——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调和分析与挂谷猜想领域的顶尖科学家。
科研初期,古斯提出的学术问题极具深度,常常让王虹难以回答。但他从不苛责催促,只是微笑地看着王虹让她思考。有时,王虹带着模糊、不成熟的想法与导师讨论,古斯总会耐心倾听,鼓励她“全盘托出”,哪怕想法混乱、不成体系。待她说完,古斯再耐心梳理、细致拆解,引导王虹完善思路、继续深究。
支撑王虹一直走下来的,从来不只是解题能力与逻辑思维,更是长久如一的热爱,以及历经自我怀疑、反复碰壁、迂回探索后,依旧愿意重拾初心的韧性。
没有挂谷猜想,也是菲奖水平
博士毕业时,王虹已在调和分析领域崭露头角。此后多年,她深耕调和分析与几何测度论领域,在傅里叶限制性猜想、福尔克纳距离集、平面弗伦斯贝格集等多个方向取得重大突破。
业内同行曾这样评价:“即使没有证明三维挂谷猜想,王虹的其他工作也达到了菲尔兹奖水平。”事实上,这些研究成果,均被写入了本次菲尔兹奖的颁奖词。
过去五六年间,即便科研成果频出,解题“卡壳”仍然是王虹的常态。2020年,她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从事博士后研究,深陷福尔克纳距离集难题许久,满心郁结。偶然间,她看到同行借助黏性条件取得关键进展,而黏性问题,正是三维挂谷猜想最难突破的几何阻碍。
好在王虹做研究从不固执钻牛角尖。一个方向走不通,便迅速调转思路:若假设存在黏性这一特殊情形,或许能在挂谷猜想研究上取得突破。随即,她主动联系长期深耕挂谷猜想领域的学者约书亚·扎尔寻求合作。
挂谷猜想源自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的经典几何谜题,通俗可理解为:让一根无厚度的“针”旋转覆盖所有方向,所需的最小空间面积是多少。
王虹和扎尔投入大量时间与心力潜心攻坚,历时两年,成功证明挂谷猜想不存在黏性反例,佐证了三维挂谷猜想的真实性,完成攻克百年猜想“三部曲”的第一步。此后,他们持续深耕,将黏性特殊情形扩展至阿苏阿德维数为3的广义挂谷集范畴;最终,完整证明三维挂谷猜想,宣告百年数学难题被彻底解决。
2025年5月,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发来终身教授聘任邀约,王虹开始以为是“诈骗邮件”——这座殿堂级数学研究机构,过往仅聘任13位数学终身教授,其中8人曾斩获菲尔兹奖。核实确认后,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攻克三维挂谷猜想,远不是王虹的科研终点。如今,她重新回归早年挂心的各类高难度数学猜想,持续探索现有研究方法的边界,潜心钻研高维条件下各类猜想的成立可能性,在数学前沿领域持续拓荒前行。
在获奖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面对青年学子的提问,王虹给出建议:“我从过往学到的是,只要最终有所得,花多长时间并不重要。也许别人快一点、你慢一点,真的没关系。”
没有天降奇才的传奇,没有一蹴而就的高光,自始至终,是纯粹热烈的热爱,支撑王虹在无数次挫折中坚持求索、从未止步。纵使盛名加身,她依旧保持简单平和的生活与科研节奏。王虹的逐梦之路,也告诉每一个普通人:不必焦虑浮躁,踏实沉淀,慢一点,也没关系。
百年菲尔兹奖,3位女性闪耀数学星河
菲尔兹奖,被誉为数学界的最高荣誉。它首次颁发于1936年,近百年来始终是顶尖数学突破的见证者。时至今日,全球共有近70位杰出数学家摘得桂冠,其中有3位女性站上这座学术巅峰。从伊朗到乌克兰,再到中国,她们不断求索,以天赋、坚韧与热爱,打破了“高端数学属于男性”的固有偏见,为全球女性科研者点亮前行星光。

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女性,是伊朗裔美籍数学家玛丽安·米尔扎哈尼。她专长几何学,专注黎曼曲面、模空间与动力系统领域研究,归纳、证明了诸多重要几何理论和猜想,研究成果对宇宙起源相关的理论物理学、量子场论、密码学等均具有重要意义。
2014年,37岁的米尔扎哈尼获得菲尔兹奖,终结了菲奖近80年无女性得主的历史。遗憾的是,3年后,她因癌症离世,年仅40岁。她用一生证明,女性的思辨能力与科研韧性,足以攻克最艰深的学术难题。
为铭记玛丽安·米尔扎哈尼的贡献,2018年国际数学联盟将她的生日定为“国际女性数学日”,让她的治学初心与追梦力量,持续激励全球女性奔赴数理研究之路。
第二位闪耀数学星河的女性,是乌克兰数学家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她曾在基辅学习,又到德国两所大学求学,现在瑞士任教。她的研究源于400年前的一个猜想,在不懈求索下,她于2016年证明了8维空间中的等体球体最密堆积问题,而后又证明了24维空间中的相关难题——这些成果让她斩获了2022年菲尔兹奖。
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用亲身经历诠释了科研的纯粹与坚守,也让世界看到,女性学者不惧风雨、潜心求索的坚韧力量,进一步消弭了数理领域的性别刻板印象。
2026年,中国数学家王虹成为史上第三位、首位中国籍女性菲尔兹奖得主。这不仅是个人学术生涯的高光时刻,更实现了中国籍数学家菲尔兹奖的历史性突破,彰显了中国女性科研者的硬核实力,为中国基础数学研究、青年女性学术追梦注入充沛信心。
3位女性的故事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专属性别的学术领域,只有永不止步的探索初心。她们的传奇,不仅是个人的璀璨华章,更是女性力量崛起、全球学术多元共生的最好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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