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窑火 一瓷流光
2026年7月25日,第四十八届世界遗产大会的木槌落下,“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全球世界遗产体系中长久空缺的“瓷”主题空白,终于被千年景德镇的窑火圆满填补。
这是中国首个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的世界遗产项目,从原料开采到燃料供给,从手工制瓷到商贸外销,一条横跨千年、贯通10至19世纪的完整产业链,终于被世界看见。这是一座城市2000余年冶陶史、1000余年官窑史、600余年御窑史的文明加冕。
申遗成功那夜,景德镇的窑火未熄。而将千年窑火捧至世界面前的,除了历史的风尘,还有一群默默耕耘的匠人,他们手握画笔与刻刀,在泥与火的淬炼中深耕一生,是景德镇申遗之路最鲜活的注脚。
蔡文娟:一抹青花,绽放四海风华
7月25日,釜山世界遗产大会现场,阿联酋申遗项目的审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5个国家提出反对,会场气氛愈发凝重。会场外的大厅里,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蔡文娟屏息等候,全程不敢有丝毫松懈。她后来形容那种感觉“像被抽空了,只剩下耳朵。像家人在考场门口等的那种着急”。
那天,蔡文娟是釜山世界遗产大会现场唯一一位女性陶瓷技艺传承人。

蔡文娟立志让古老青花走出博物馆,融入大众生活
漫长等待之后,“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迎来审议,全场仅用10分钟便无异议通过。大会主席落槌,那是中国代表团自带的一把自制木槌。槌声落下,大厅沸腾。蔡文娟起身欢呼,拥抱众人,握拳致意,像当年北京申奥成功一样振奋。
蔡文娟生于景德镇陶瓷世家,从曾外祖父那辈起,家中的日子就绕着窑火和瓷土转。2006年她从景德镇陶瓷学院美术系毕业,正式握起青花画笔,一握就是20多年。
青花分水是蔡文娟的核心技艺,料在笔尖,水在料中,落笔时心要静、气要沉。她常在瓷坯上勾勒缠枝莲,线条顺着杯身蔓延,蓝墨晕开,像坠入一汪深潭。青花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泥坯的呼吸里。坯体吸水,料性随时在变,每一笔都不可逆,入了窑烧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一窑成品里好的永远只占少数,蔡文娟却耐住寂寞,反复试烧,沉下心把古技法一毫一厘地往深处挖。
2014年,蔡文娟创立“青花故事”品牌,立志让古老青花走出博物馆,融入大众生活。陶瓷蓝牙音响、薄胎灯等,她将传统纹样与当代设计碰撞,那抹蓝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古董,而是可以拎在手上、摆在桌边、揣进兜里。
蔡文娟从未丢掉传统的根。她曾在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见到一件明宣德青花鹦鹉寿桃纹盘,60厘米,是当年烧造留下的残次品修复件。古人连残次品都舍得烧,这份勇气打动了她。
蔡文娟爱鹦鹉,从小养鹦鹉,决定做一套鹦鹉主题的茶器。两年打磨,青花描金鹦鹉啄金桃茶器套组诞生。5只杯子,5种器型,青花勾勒鹦鹉轮廓,24K金描细节,传统纹样有了当代的精致感。
作品在意大利米兰展出时,外国观众看呆了。有人说,第一次看到青花把鹦鹉画得如此生动。蔡文娟还特意去米兰跳蚤市场,淘到一张18世纪的鹦鹉石板印刷画。她发现,鹦鹉是跨越国界的美好意象,东方画它吉祥,西方画它可爱,都在诉说美好。
为把青花故事讲到海外,蔡文娟带领团队沿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去参展。2025年上半年,她和一位景漂英国艺术家合作了一个花瓶。她画了菊花,英国艺术家在另一面画了一个在药罐里擂菊花的英国人。两幅画放在同一件器物上,东西方对话自然流淌出来。
谈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蔡文娟直言:这份荣誉的价值无可替代。从釜山回来,她的方向更清晰了。继续复原传统工艺,创新升级青花文创,让古老青花融入当代生活,接续传承火种。
釜山大会落下的那把木槌,终将陈列在景德镇展厅,定格一段高光时刻。而蔡文娟手里的青花画笔,仍会在泥坯上从容游走。一笔一画,安静,笃定。那抹跨越600年的青花蓝,经不断传承创新,从景德镇一路盛放,开遍世界。

蔡文娟的青花陶瓷作品
李辉丰:一脉玲珑,淬炼代代匠心
亮相釜山世界遗产大会的申遗纪念品,是全国最美家庭李辉丰家的玲珑瓷。
“心如莲花,一壶两杯。”这套瓷器选用玲珑瓷工艺,在生坯上镂刻米粒大小的孔眼,填上特制透明釉后入窑烧制。成品后,那些孔眼明澈透亮,却不洞不漏。外国人称它为“嵌玻璃的瓷器”。
“心如莲花”被选中,“是因为玲珑瓷那种光而不耀的特质,恰如东方独有的含蓄之美。”李辉丰说。
景德镇的许多孩子,都是在窑火映照下长大的。李辉丰记得幼时,自家作坊里总弥漫着高岭土的微腥气息,外公和父亲的身影被窑炉里的光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他蹲在角落里,看一把刻刀如何在湿润的素坯上游走,挖出细如米粒的孔洞。那是玲珑瓷的第一步——在完整瓷器上刻意留下“伤痕”。大人们告诉他,那些孔洞是要把星星装进去的。他懵懂地点头,觉得这手艺透着神秘。
“我父亲那一代是‘守’,守着那套严苛的古法,容不得半点马虎,我这一代则是‘变’,变的是这代人对美的理解。”李辉丰说,“玲珑眼”已从传统的“米粒孔”发展到月牙状、流线状、圆珠状、菱角状等多样形态。父子俩在传统工艺基础上反复试验,成功研发出景德镇首款高温釉中彩玲珑瓷。那透亮的孔洞里,不再是单调的白,也能晕染出绚丽的色彩。

李辉丰一家三口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玲珑,现在创新的接力棒传到我家的下一代。”李辉丰的女儿李涵琪,曾在英国留学,她把西方的叙事方式用在了玲珑瓷上。
李涵琪和团队创意出“玲珑饮光茶会”和“玲珑夜宴”。通过场景、空间、器物,将玲珑瓷的光影美学转化为可沉浸、可体验的文化现场。其中“玲珑夜宴”成为融合餐饮、空间美学和文化叙事的品牌IP,并专门打造了“玲珑夜宴馆”作为实体空间。数千盏玲珑灯散落其间,灯光化作星点光晕,营造出“星光涌动”的氛围。不少国际品牌都曾在此举办体验活动。玲珑瓷不再是展柜里的摆设,而成为流动的叙事,是可体验的生活场景。
三代人,一件事,却各自找到让玲珑光“透”出去的不同方式。让这个家族始终致力于非遗传承的是一种朴素的家庭哲学。李辉丰的妈妈常挂在嘴边一句话:一家人一定要一条心。一次她去婺源旅游,看到一块“家和万事兴”的牌匾,就特意买回了家。
正是这份拧成一股绳的家风,支撑一家人熬过行业震荡的阵痛,完成艰难转型。李辉丰一家的瓷脉,也终于烧成了一炉最亮的光。

亮相釜山世界遗产大会的申遗纪念品,一壶两杯
作品《七彩玲珑壶》
万彧婷:一笔古彩,绘就古今共生
随着“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入选世界遗产名录,千年瓷都的制瓷技艺再次闪亮世界舞台,古彩作为景德镇核心传统瓷绘技艺,是世界遗产文化体系中不可或缺的艺术瑰宝。
走进景德镇传统古彩瓷制作技艺古彩人物代表性传承人万彧婷的工作室,瓷版画被精心装裱,打火机裹上瓷衣,瓷瓶里插着新鲜荷花……釉彩与花瓣在光影里互文,这里的每一件器物都“穿了衣服”,被赋予超越实用器物的叙事身份。
17岁那年,万彧婷的人生被一句话改写。景德镇陶瓷大学设计学院院长宁钢给主攻美术的她指路:去景德镇陶瓷大学学陶瓷设计。她听了进去,从此与瓷土、釉料、窑火纠缠不清。从本科到博士,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期间又拜入“大国工匠”方复教授门下,系统学习古彩。“宁钢教授领我入门,方复教授教我精微。两位恩师,一个给了我眼界,一个给了我规矩。”

万彧婷将古彩、粉彩、青花技艺融于一身
古彩又名硬彩,讲究“单线平涂”,色彩对比强烈,线条刚劲有力。画古彩人物更是难中之难,一笔画错,人物的神采就散了。方复教万彧婷辨认古彩的“骨相”,那种大红大绿里的典雅,浓烈之中的克制。她学得极苦,也极入迷。近20年研习,她将古彩的构图形式、粉彩的柔和润色、青花的意蕴特征,三家技艺融于一身。
万彧婷作品《盛世芳华》曾入选2025年全球妇女峰会特展,让中外宾客看到粉彩的瓷之美。牡丹、杜鹃、迎春花与和平鸽组合构图,表达繁荣昌盛的祖国向世界发出邀请,粉彩设色柔美而坚韧。另一件《华夏花开礼赞五洲》以古彩范式构图,用了釉中五彩和高温颜色釉工艺,让传统范式有了当代的华丽质地。这正是她的融合之道,守古彩“法度”,用粉彩“气韵”,再加上青花“意境”。
身为江西陶瓷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讲师,万彧婷总对学生说,别怕打破规矩,但要先懂规矩。她把AI技术和先进陶瓷设备的话题带进课堂,鼓励学生用数字工具推演古彩的色彩方案。一名学生用软件反复调试古彩的红绿配比,调出了既传统又时尚的“撞色”效果,她比学生还高兴。她相信,古彩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能在年轻人手里活过来的语言。
万彧婷作品《美美与共》镶器曾被外交部选为礼物,赠予上合组织秘书长。那件镶器成型极难,上面绘着不同国家的代表性植物,寓意“各美其美”。“秘书长收到后非常喜欢,回访景德镇时还特意邀请我去哈萨克斯坦等上合组织成员国办展。”
今年6月,万彧婷受邀站上莫斯科国立大学的讲台,用英文讲古彩的“线”,说那是中国绘画的筋骨,比西方的轮廓线更有生命力。听众席上,不同肤色的年轻面孔专注地看她演示,如何在瓷胎上勾出一条刚柔并济的衣纹线。那一刻,古彩不是古老的遗产,而是正在发生的对话。
“陶瓷是会说话的历史,我想成为那个让古彩讲出新故事的人。”万彧婷说,她要用指尖的温度,把青花的幽蓝、古彩的明艳、粉彩的柔润,一层一层叠进时代的纹路里。

瓷板画作品《双鸾呈瑞图》
陈磬:五代薪火,接续瓷韵新生
走进非遗粉彩项目国家级传承人傅长敏的陶瓷艺术馆,一层摆放着女儿陈磬的作品,顺着楼梯上到二层,才是母亲傅长敏的天地。这里的空间布局像一道隐喻,女儿仰头看着母亲,一阶一阶向上张望、生长。
陈磬出生于1991年,如今是景德镇陶瓷大学教师、硕导。到她这一代,傅氏粉彩已经传了五代。外公傅尧笙是景德镇知名的陶瓷美术家,母亲傅长敏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粉彩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父亲陈军同样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童年记忆里,家里的地板、桌案、角落,高高低低的瓶瓶罐罐摆得到处都是。她从小跟着外公学中国画,在父母指导下研习青花与粉彩基本功。但母亲傅长敏从不强求。她对女儿只有一个朴素嘱托:先成人,再成艺。

陈磬没有把自己困在古法里,她把“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的布局带进粉彩创作
求学时的陈磬选择了国画。线条、墨色、布局,还有宣纸上的气韵,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躲不掉。年纪渐长,陈磬开始潜心研习长辈们的瓷艺,慢慢读懂并习得父母手艺里的真传。
粉彩瓷技艺是极磨人的。“粉彩素有‘始于康熙,精于雍正,盛于乾隆’之说,最大特色就是色彩柔和、层次丰富。”陈磬介绍,制作时大多以“玻璃白”打底,再施以洗染、点染等技法,画面呈现粉润雅致。但这份雅致背后是重重难关。“粉彩工序极为繁复,从构图、勾线到填色、烧制,每一步都需精益求精。尤其是颜料在烧制前后呈色差异极大。有时候等一炉烧出来颜色不对,就得从头来过。”
陈磬没有把自己困在古法里。国画的底子给了她一种别样的视角,她把“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的布局带进粉彩创作,追求“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的意境。她的“午后系列”描绘年轻女孩品茶的慵懒瞬间,画面疏朗留白,既有粉彩的温润质感,又有国画的写意精神,颇受年轻人喜爱。她还在青花作品中大胆尝试几何分割构图,一道金色色块把画面切成两个部分,这种手法在父母那一辈的作品里从未出现过。母女俩曾为此争论,但傅长敏从不固化和扼杀孩子的思维模式,内心满是欣慰。
2023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景德镇考察时,曾驻足观看傅长敏创作粉彩瓷,并仔细询问工艺细节。“那天总书记原定只看一会儿粉彩瓷,却看了近一个小时。”陈磬说。
陈磬曾斩获全国陶瓷行业职业技能竞赛一等奖、“百鹤杯”金鼎奖等殊荣。但对她而言,所有荣誉皆为序章,最大的意义,是终于稳稳接住了母亲手中代代相传的瓷窑薪火。

陈磬的“午后系列”作品
蔡玲玲:一瓷山河,笔墨寄寓深情
瓷板画是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滋养出的重要艺术载体,历经数百年泥火淬炼,在一代代创作者手中不断传承、开拓新境。中国陶瓷设计艺术大师蔡玲玲就是其中之一。

蔡玲玲说:“我一个人画不了所有时代景象,但瓷板可以。”
在蔡玲玲陶瓷艺术博物馆里见到她,一袭素衣,伏在工作台上画瓷。笔尖悬在光洁的瓷板上方,并不急着落下。这与在宣纸上作画截然不同,笔锋触到釉面的一瞬间,饱蘸的墨色会顺着光滑的坡度自然流走。“你得跟它‘商量’着来。”蔡玲玲轻声说着,手腕一沉,墨滴落在瓷上,随即晕散开来,全凭一股巧劲儿。
蔡玲玲的作品,装着一片山河。博物馆展厅正中央,是3米多长的作品《民族大团结》。100多个人物伫立长城脚下,眉眼清晰,衣纹如织。蒙古族袍子的皮毛纹理、苗族银饰、傣族筒裙织法,皆一笔一画栩栩如生。她画了3年,每天伏案八九个小时。颈椎病犯了,就贴一帖膏药,继续调配那一抹朱砂红。
“瓷器不是摆着看的,是要能跟人说话的。”蔡玲玲的作品器型大气、意境悠远。代表作《锦绣山河万里春》历时一年、5次入窑,终得山岚氤氲的壮阔景致。
“真正的传承不是复制,是开路。”蔡玲玲从传统年画和剪纸中汲取灵感,将粉彩的色彩与西方油画的笔触相结合,在传统古彩的基础上研发出“复合彩”新技法,打造出独特陶瓷艺术风格。她还研制出超薄陶瓷板,薄可透光、坚可承重,突破了传统瓷板的厚重局限。这些成果不仅丰富了纯艺术瓷板画的表现力,更拓展了陶瓷在建筑空间等领域的应用维度。而这一切,她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年轻手艺人。“我一个人画不了所有时代景象,但瓷板可以。”
采访当日,与记者同行的江西师范大学教授王燕被她的创作感染,提笔在瓷板上勾勒“母亲健康快车”的温暖场景。蔡玲玲赞叹:“你画得比我‘松’。”在景德镇的话里,“松”就是“活”。那一刻,没有大师与教授的身份之别,只有两位创作者围绕瓷板,共探泥火生机、笔墨诗意。
蔡玲玲说,景德镇是她的根,也是她要伸向世界的枝桠。窑火长明,笔墨不辍,那些关于山河、民族与温情的故事,终将在瓷板之上永久流传、生生不息。

瓷板画作品《大好河山》
中国妇女
全国妇联机关刊
《中国妇女》微信号
zgfn1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