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骑手王晚:步履不停,总有一个光斑吸引着我
她在跑外卖的职业缝隙中大胆豁开人生路的缺口,从被迫辍学的农村女孩“王晓波”,到以笔名“王晚”著成《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她的故事始终跳跃着新鲜激荡的生命火花。

《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出版:铸刻文化|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身高1.55米的王晚,头戴棒球帽开门时神采奕奕,脸上漾着 “小孩过年”般的纯澈笑容;走在狭窄逼仄的城中村,她会饶有兴致地探讨眼前这些暖气管道,连粗细长短背后的门道都觉得耐人寻味;请她吃饭时,她随身带的小本本上会冒出诗意的句子。她的出租屋里,饭桌与地面上都摞着书:有看了三遍的《出梁庄记》,也有《局外人》《告别圆舞曲》……用来垫高键盘的,竟是一本《短歌是我悲伤的玩具》。
翻开她原创的装置艺术册,其中聊城、莘县、观城的三重透视创意景观令人眼前一亮——神奇的宝藏女孩王晚,远不只是会写作的外卖员,更是拥有“艺术宇宙”的作家。

王晚 本名王晓波,生于1991年,山东聊城人,著有《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作品散见于《青春》《朔方》等刊物(摄影/张帆 摄于单向街书店文学节)
一本真实的外卖员生存手记
高中被迫辍学后,19岁的王晚踏上北漂之路。“没有学历”的她,先后从事过餐馆服务员、电话销售、新闻采编、保洁主管等17种工作,其间还写下了十几部长篇小说与1000多首诗。2024年春,再次失业且视力不佳的王晚,选择成为一名外卖骑手。
作为城市里“赶时间的人”,她在《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一书中,细腻记录了送单途中的喜怒哀乐与人事冷暖——如何应对订单淡季与配送高峰,如何与形形色色的顾客沟通相处,如何与平台博弈、与保安和交警周旋……
作为一名离异女性,王晚总要额外承受一些异样的目光。“我爸觉得离婚是件丢人的事,很长一段时间不好意思出门,怕人家谈起我、说起我的婚姻。后来我开始跑外卖,他更觉得无颜面对乡亲父老……”
书中还展开了城乡双线叙事:在北京被算法裹挟的外卖江湖之外,是老家剪不断的情感羁绊:遭受家暴的婶婶,困于母职的表姐……在不断逃离、辗转、切换中,女骑手既与乡村格格不入,又在城市跌跌撞撞,始终悬浮其间,不禁叩问:何处是家?
这是王晚的第一本非虚构作品。她将自己与外卖江湖的交锋与磨合坦然相告,以笔为刃,以文字为砖,一片片拼出了真正的自我。
对话作家
Q:你如何形容自己?是怎么从“王晓波”成为“王晚”的?
A:挺叛逆、很纠结,又比较敏感。因为是家里的“老三”,我一出生就被送到二姨家避了几个月风头,所有人都把我当“别人家的小孩”。王晓波这个名字,是我爸喝醉后随便填的。
从小到大,家人总以“花钱”为由不让我读书。我就反抗,一度把书桌摆到客厅或院子中间,直白宣告我想上学的想法。距离高考只剩3个月时,我才发现学籍已经被注销了——很多年后我问起母亲,她才坦言,保留学籍需要交200块钱,可她当时实在拿不出。
给自己起名“王晚”,是因为我生命里很多重要的事都来得比别人晚:很晚才通过成人自考拿到大专文凭,发现前夫欠债时也已为时过晚,就连跑外卖,我也算是入行较晚的。但“晚”也藏着“大器晚成”的期许,这个名字时刻提醒我:我的人生节奏,该由我自己定义。
Q:据说这本书修改了11版?你如何突破写作中最大的难题?
A:没错,改到最后我都不想再看它一眼……起初,我只是随手记录跑外卖时遇到的有趣人事,有朋友说这些内容可以出书,我压根没当真,觉得出书对我来说太遥远了。而且那会儿跑外卖刚有起色,一个月能赚8000多元,就没把写书这事放在心上。后来有朋友“骂”醒我:“订单随时都有,但好选题错过就太可惜了,这可是能改变你命运的机会。”人家比我还上心,我既惭愧又警醒,才开始认真对待写作。
主编王十月老师也特别耐心地指导我,还推荐了梁鸿、黄灯的作品让我学习。我反复调整写法,甚至专门回了一趟老家——如果只是凭着记忆写,那呈现的只是我想象中的农村,而非真实的故土……
第一版我写了19万字,交稿后不到两周,出版方就约我见面,还当场签了合同。编辑后来告诉我,他们从未如此迅速地一致决定签约一本书,纯粹是因为文本本身的力量打动了所有人——“写出了一个外卖员从刚入行的菜鸟到成为一个熟练业务员的整个经历,特别是身为女外卖员的经验,身体和心理上的变化,是在别的书写里没有看到过的。”
Q:书中母亲的那笔“巨款”十分动人,能谈谈你们母女关系的变化吗?
A: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母亲是带着轻视的。我爸每天穿得光鲜亮丽地去开会、赴饭局,显得格外体面;而我母亲原本是小学教师,却为了照顾家庭辞了职,回归家庭。她总想让我重复她的人生轨迹,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有两个哥哥,母亲处理家庭矛盾时总带着“少数服从多数”的简单粗暴,而我永远是那个“少数”。直到现在,我在老家也没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只有一张谁都可以睡的床。这种“无根”的漂泊感,让我本能地反抗母亲为我规划的一切。
以前我总觉得母亲不爱我——她把我照顾得太差了。小时候我的耳朵被同学用炮仗炸伤,耳鸣得厉害,她却笃定“世界上没有这种病”;我缺钙缺到头顶凹陷,她还质疑:“你这么胖,怎么可能缺钙?”
真正让我改观的是2018年,我患上腰椎膨出,不能久坐,只能躺着休养。那两年,母亲带着我四处寻医,用了很多现在看来颇为“离谱”的土方子。听说中药热敷有效,她就特意在锅里放一块砖,因为砖的保温效果更好。夏天那么热,她每天端着沉重的大锅,从厨房到堂屋来回走几十米,一天两次,每次热敷一两个小时,水一凉就立刻换新的。母亲不是不爱我,她已经把自己有限认知里“最好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都给了我。
Q:这是母女关系和解的转折点吗?
A:算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真正的和解,是一场漫长又痛苦的沟通过程。我离婚后,家里还一个劲地给我介绍对象,这让我遭受了二次创伤。母亲甚至放狠话:“你要是不相亲,我们就断绝母女关系。” 有一次,我和她一起走路去买鞋,路上我们聊了很久——这是我第一次把心里积压的伤痛,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我告诉她,我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特别缺爱的人。我跟她剖析背后的原因:一出生就被送走,让我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家里有好吃的,我从来不敢主动去拿,总觉得那不属于我;还有她和我爸的关系,那些争吵与暴力,给我留下了深深的恐惧。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个小年夜,母亲排队炒花生回来晚了,我爸直接把她撞到门上,我清晰地听到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那个声音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创伤,直到现在,只要在电视里看到男人打女人的场景,我都会忍不住难过……
Q:母亲能听进去这些话吗?
A:她听进去了。她开始承认,她和我爸的婚姻确实给我带来了伤害。后来我会跟她分享我读的书、看的诗,也会帮她开解和嫂子、邻居之间的矛盾。
如今,她再也不催我相亲了,也理解了我想要找一个精神契合的伴侣。她最大的转变是,以前总觉得我必须生孩子,现在却会说:“你可以不生小孩。” 她的爱,终于从一种控制性的、被社会规训的期望,回归到了最本真的母爱——只要你身体好好的,过得开心,你想做什么,她都支持。
Q:从与母亲的“战争”到和解,你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A: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永远不要放弃沟通。我们要把母亲当成一个独立的、可以沟通的个体,要让她从“集体化”的价值观里走出来,不再做“村里规矩”的传声筒,把她从“人家都这样”的固有认知里摘出来。
本质上,我们要让她看到,你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母女关系,才是最核心的内在联结;而那些社会赋予的普遍关系,都是外在的,没那么重要。
很多人觉得“跟父母讲不通,算了”,然后就关上了沟通的大门。但我觉得,千万不要怕碰撞和冲突。只有让她看清自己固有的价值体系,她才有可能理解你的价值体系。母女关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妥协,而是相互磨合的过程。这其实是一种“相互养育”——用你的知识和耐心,把母亲重新“养”一遍。这个过程确实很痛苦,但最终的结果非常值得。
Q:你如何定义“成长”和“家”?
A:成长,就是一点点看清真实的自己,一点点拓宽人生的边界,然后,拥有按自己意愿生活的勇气、智慧和力量。
“家”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物理空间——我在老家没有自己的房间,在北京租的房子也只是临时落脚处。家,是一种情感上的牵挂,是我爱的人所在的地方。
我花了很多年,才在精神上拥有了一个“自己能说了算的家”。这个过程很辛苦,但它让我无比确信:只要我愿意,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这或许就是成长带给一个女人最坚实的底气。
Q:出书成名后,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A:最近跑外卖的时间少了,主要在忙着新书宣传。不跑宣传的时候,我上午写小说,下午写非虚构,早晚还会出去散散步,散步时听听书,日子过得挺充实。
目前我正在写关于农村女性题材的书。我一直很牵挂像我侄女这样的农村女孩,她们的未来该怎么走?这本书可能会关注农村女性的命运变迁,探讨她们的困境与觉醒。
Q:你怎么看待北漂、边缘人、外卖员……这些贴在你身上的标签?
A:所谓的“边缘”和“中心”,都是别人定义的。我好像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心,眼里一直追着一个很远的“光斑”。可能很多人轻易就能得到现成的一切,眼神反而变得黯淡无光;但我一直生活在各种“失去”里,反而让远处的“光斑”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支撑着我一直往前走。